策展的下一個浪頭?

[2013/11/14 03:16 | 分类: Articles | by lizhenhua ]
策展的下一個浪頭?
從巴黎東京宮《新浪潮》談起

文╱賴駿杰

November 3, 2013 at 8:05pm

  向來具有法國當代藝術指標意義的東京宮(Palais de Tokyo),近來推出一檔名為《新浪潮》(Nouvelles Vagues)的群體展覽,規模並不算小,由共21組跨國際策展人(團隊)規劃執行,其中形式有文件、概念提案與一般熟悉的展出模式。題為「新」浪潮,即意圖引領新的討論風向,東京宮也宣稱其提供給策展人一個自由開放,未經學院限囿的實驗空間。因為是由專業的陪審團評選出來自世界各地超過500組的提案,無論展品質感,抑或概念論述,皆有其精妙之處【1】。雖然個別展覽的內容並無主題上的連結,但由文宣上稱《新浪潮》為「事件」,以及展覽別冊中那頗具野心的圖表,可見其短瞬、凝聚且迸發的時間性格,以及歷史性宣示意味【圖表1】。

起點:知識結構的轉型
  基本上,這是一個由策展人策劃的展覽,與其說它展示的是藝術品,不如說是「展覽」本身;精確地講,或許應該說是「策展」本身。策展人從過去的展示調控者,到這裡成為了可被展示(調控)的對象,這樣的詭譎感讓人容易想起瑪格麗特著名的畫作《這不是一根煙斗》(Cecin’est pas une pipe),策展與被策展同在一個句構空間裡,語義的似與不似,伴隨著想像的構成,除了構連起其二者之間的主客體之關係外,它也開始問起類似的問題:「這不是一個策展(?)」。

提問可以是,策展人可以「被展示」嗎?就國際上雙年展的脈絡而言,在國家文化以及自我志業之展示的意義上,「展示」的問題意識已消減許多。然而,來自主體意識之彰顯的「秀出」,仍與「被展示」有本質上的差異。如果我們認真去考慮策展(人)於藝術史裡頭的發展流變,他或她主要權掌了各種集結與展呈的生產系統,即便當代策展學持續地擴充與深化,也幾乎不曾改變此大致的生產模式。當策展人可以被展示,且甘願被展示的時候,難道不暗示某種知識生產的轉變?當它被自身所發展出的系統所吸納,改變的不只是勞動力與經濟轉換的結構性結果,而是逼使我們必須重新看待策展這件事。

啟動的契機在於,我們必須承認且認同,策展機制乃為一種星宿式的知識結構,而不僅止於「經驗導向」的複數藝術活動;策展關注的不再只是展示,及其中的各種機制與關係,而是必須回應更大的藝術議程與發展【2】。在我們承認策展作為一種知識生產系統之後,我們就可以轉到知識論的層面上來討論。當代策展學的討論裡頭,多數的問題往往不是策展是什麼?而是,策展(人)要做什麼?它不僅是一個know-how的知識—技術,也是一個已開始自我滾動與反思的,逐漸成形之學院建制的系統。狹窄的學院階層體系可能在各種方面將箝制策展於藝術現場的活力與影響,但不可否認的是,若它欲求透過自我批判機制而討論各種可能的角色與面向,學院化或許可帶出更多實質層面上跨學科的研究成果。更重要的是,策展宿命地面對的「田野現場」與「內化的教育面向」,則將持續帶給學院更多的挑戰:真正地面對知識生產與其對象之間的關係【3】。

從獨立性到個體性
  策展(人)被展示,到底意謂著什麼?首先,我認為它是成就「策展人—藝術家—藝評人」三位一體之詮釋架構的最後一塊符契。這古老的寓言╱預言終將被實現,某個角度來看,它將「身份」給徹底掩滅,稱某人為藝術家或策展人早已名不副實;然而,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說它真正地將其「身份」歸還於泛稱從事藝術工作的人(很抱歉,我還不認為現有的條件可以確立此三位一體的角色),意即,身分不會僅僅是一種頭銜而已。對於角色的破壞與重新組合,或許也可從關於「獨立的」(individual)概念切入討論,我以為,根本不存在獨立策展人的事實條件,無論是指經濟結構的層面,還是學科領域的綜合生產條件;與其說策展人具有獨立性(相反於依賴性),不如說我們真正關注的是其「個體性」(singularities):他╱她如何能在複數的各種形式展演中,找到並傳達其複合的單數性格。

這樣的發展邏輯滿符合當代策展的工作狀態,策展總是不斷地「打開」(open up),打開各種討論範域、學院藩籬、藝術生產的條件等,最終也迫使其自身解體,透過對於身份角色的重新確立,延展更多討論的可能。以此言之,當策展(人)可以被展示時,也就預示了現有的展示機制(包括古典的策展定義)需要再被重新檢視。這方面,論者如Iris Rogoff,則將策展實踐與其知識層面,在策展本身的空間中給劃分開來,她透過實際經驗的反饋,區分了「策展的」(the curatorial)與「策展實踐」(curating)之間的差異,我認為著實反映了現有展示機制對於策展工作的詮釋能力的不足【4】。具體來說,策展機制面對的問題與挑戰可能包括有:策展可以被展示嗎?如果可以,如何?策展於機制空間中如何被檔案化、典藏化?以及策展概念的空間化等問題面向。

危機╱轉機
  回到知識生產的層面,如果我們說策展(人)所希冀努力的事物,在於如何翻轉與打開各種不同的論述場域與觀看視角,以及對於當代的、歷史的考古及演繹,那當它被自身的方法論所觸及時,也就詔示了新的方向。策展(人)可以被展示,也就意謂著它可以被詮釋,於是我們就需要有新的詮釋系統來面對策展;然而,弔詭地,這是否警示了策展不再有積極能動的有機性?是否其不再有創造論述的機會?我想,或許問題從來不存在。現在看來,過去的策展可能難以提供知識生產的條件,而多半流於「話語提供者」(著重在「詮釋」),以及對於各種「對話關係」(著重在「關係」)的探詢。如今,隨著策展作為一知識論而被建構的持續努力,策展人不再僅僅作為一個詮釋者,也可能被翻轉為「立言者」,這或許也解釋了當前策展人多半也都發展有自己的理論方法,而不只是藝術世界的觀察者與批評家【5】。另外,它也表明了策展在知識生產結構中的新位置,至少它不會只是知識本身,也會是知識的客體對象。將策展實踐加以知識化、理論化的努力,很自然地發展於學院系統裡,越來越多的策展博士學程或許是這過程最好的見證者與當事人。

最後,當策展逐漸被知識化,它或許也將面臨「知識本體論」的窘境,它遲早得被迫發展出學術的建制,然後告訴世人,策展是什麼?當然,它也可能如同「藝術是什麼?」此般大哉問一般,於其內涵中發展了各種系譜建制,但卻永遠將其宗源置於懸擱的狀態,往復地提問,到底,什麼是策展?











注釋
1.    關於展覽,可上其官網查詢,http://palaisdetokyo.com/fr/nouvelles-vagues-le-programme。此計畫還與巴黎各類畫廊與藝文機構合作,包括東京宮館內,《新浪潮》籌劃執行多達53個展演,陪審團為HansUlrich Orbist與各地知名策展人,以及館方策展人共同組成。
2.    「星宿」(constellation)的說法,來自於Beatricevon Bismarck,請參見”Curating/ Curatorial: a conversationbetween Iris Rogoff and Beatrice von Bismarck,” Cultures of the Curatorial, Eds. Beatrice von Bismarck & JörnSchafaff, Thomas Weski, Sternberg Press: Berlin 2012, 20-38.
3.     這裡所指的內化的教育面向,不僅表明實際的學院教程裡可能遇到的問題,也指出策展在面對其公眾時,關於教育的問題意識之內化。教育的轉向(educational turn)之討論,始於2008-2009一連串的討論與對話,我們可以透過由de Appel arts centre & OpenEditions於2010年出版的《策展與教育的轉向》(Curating and the Educational Turn)來了解其中各異奇趣的討論視點,該書由Paul O'Neill與Mick Wilson共同編輯。
4.    同注2。
5.    這樣的觀點,提示自於著名社會學者Zygmunt Bauman的經典書籍,《立法者與詮釋者—論現代性、後現代性與知識份子》(Legislatorsand interpreters - On Modernity, Post-Modernity, Intellectuals.),原著出版於1987。我取其關於立法與詮釋的區分,對策展人作為一廣義的知識份子之角色,指明其不應只具有詮釋者的功能,而更應有立法者(在此,我轉化為立言者,以彰顯其「言說者」的角色)的魄力與引領時代的魅力。
Comments(0) | Trackbacks(0) | Reads(23669)